名字
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久蕙放下手里的牛皮纸,起身走到窗户边,旋开了窗锁,一只手扶着窗台,另一只手用力把窗户往外推开。一阵风钻进了屋子,给闷热的空气带来一丝丝凉意。眼看着夏天快过完了,气温还是不肯降下来。傍晚这场突如其来的阵雨,倒是给人解了暑。

久蕙往窗外看去,街道已经被雨水湿透,路灯把影子投在大小不一的水洼里,偶尔被一两个路过的脚印踩碎,晃晃荡荡几圈又恢复原样。

“妈妈,你快看!我把茉莉公主贴这儿了!” 久蕙回头看向地板上的女儿,眼神瞬间变得柔和,一边朝女儿走一边笑着说:“啊!我看到了,米粒儿真棒!”

久蕙的女儿米粒才满 6 岁,上小学一年级没几天,开学刚从学校领回了课本。久蕙小时候上学很喜欢书本,怕弄脏,用家里撕下的挂历纸把它们一一包好。现在女儿也到了学龄,久蕙想把这个习惯传给她。家里不再用挂历,她网购了些牛皮纸,打算帮女儿把课本都包起来。

久蕙走到米粒身边,顺势坐下来搂着女儿,两人头顶在一起,看向那贴得稍微有点歪的茉莉公主。米粒喜欢看迪士尼的动画片,尤其喜欢茉莉公主。久蕙问过女儿为什么这么喜欢茉莉公主,女儿想了想,扬着头说因为茉莉很勇敢,当时米粒才 4 岁,不知道是怎样理解勇敢的呢?

米粒把茉莉公主贴在了包好的书皮内页,先前久蕙跟她说过,书皮封面要用来写课程和自己的名字。久蕙的手摩挲着贴纸,笑着问米粒为什么把茉莉贴在课本上。米粒突然两手合起课本,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,头贴向卷起来的课本,一字一句地说:“因为,我,很喜欢,她!”说完,米粒自己咯咯咯地笑个不停,久蕙看着女儿这么开心,也跟着一起笑起来,虽然并没明白这个贴纸究竟有什么魔力。

米粒自顾自笑了一会儿,才肯松开手,把书递给久蕙让她在书皮的封面写字。久蕙接过书,拿起一旁的钢笔,在书皮上横竖比划了好久,在靠上的空白处写上了”语文“两个字。刚准备往下换行写米粒的名字,转念一想,放下笔跟米粒说:“这是你的课本,你来写自己的名字好吗?”

米粒眨了眨眼:“可是我还不会。”

“没事,妈妈教你!学会了以后可以自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。”久蕙带着鼓励的眼神对米粒说。

“那我能写茉莉的名字吗?”这一下把久蕙给问愣住了,她大笑着说:“课本是你的,当然是写自己的名字啦!不过妈妈可以教你茉莉怎么写,以后你画茉莉公主的时候就能在旁边写她的名字。“

米粒一听能学会写茉莉的名字,乐呵呵地主动拿起了笔。久蕙拉开茶几抽屉,在里面找出几张缴费单纸,把空白的那一面翻过来垫在书本上,对米粒说“妈妈先写一遍,你先看着,一会儿我再教你。”米粒双手托着下巴搁在茶几上,轻轻点了点头。

久蕙这次下笔前没怎么比划,直接在缴费单背面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女儿的名字。久蕙先写了一个木字旁,抬头看了看女儿。米粒大叫道:“这是木头!”以前米粒的姥姥教她写过一些笔画简单的字,比如一、二、三,也教过她写花、木、水。久蕙微笑着说:“你看,是不是很简单?我们只差一点点啦!”接着她又一笔一划地写了个“每”字,看到这个略为复杂的字,米粒不说话了,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,头歪向另一侧。久蕙用笔尖指着“每”字说:“这是每天的每,和木字旁加起来就是梅,梅花的梅。”米粒继续歪着头说:“我知道,因为我叫 Mei Li。”

米粒是久蕙给女儿取的小名。她和丈夫刚开始认识的时候,发现两人都是用电影「天使爱美丽」的主角作为头像,意外的缘分让他们逐渐走到一起,后来有了女儿。久蕙想用电影主角的名字 Emily 给女儿命名,作为纪念。但是英文发音总归是不方便,家里老人喊起来也格外别扭,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米粒。

久蕙的丈夫姓梅,米粒的大名叫梅立。当时丈夫想给女儿取名为“俪”,这样名字与“美丽”同音但比“丽”显得文雅,久蕙觉得“立”又比“俪”更好。

于是现在纸上排布着三个字:“木”、“每”和“立”,前两个字挨得紧一些。

米粒把头渐渐拨回中间,郑重其事地问:“妈妈,我可以只写最后一个吗?”久蕙听了又是一愣,心想这小机灵鬼还真会偷懒。“立只是你的名字,梅是你的姓呀,怎么能不要自己的姓呢?”久蕙假装正经的答道。米粒好奇地问“姓是什么意思?”

这下久蕙彻底被问懵了,她太知道姓是什么以至于无法对一个 6 岁的儿童解释。

“就是你爸爸姓梅,你也姓梅,这样大家就知道你是爸爸的女儿啦!”久蕙为自己的机智捏了把汗。

“那你也姓梅吗?”

久蕙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,风继续从屋外往房间里吹,她听见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:“妈妈不姓梅,姓邓。”

“那大家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女儿呢?”

久蕙把头转向窗户那边,缓缓地说“你总是和妈妈在一起,大家不用看就知道你是妈妈的女儿。”

米粒若有所思地低下头,过一会又抬起来问:“爷爷和奶奶姓梅还是姓邓?”

久蕙把目光收回来,笑着说:“爷爷是爸爸的爸爸,当然也姓梅了。”一边说一边想起去年帮婆婆补办手机卡,要过她的身份证,接着说“你奶奶姓陈”。

米粒的好奇心被点燃,继续问:“那姥姥和姥爷呢?”

久蕙刚准备脱口而出,突然顿了顿,重新开口说:“姥姥和姥爷都姓邓,跟妈妈一样,但这种是少数情况。”久蕙停下来,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解释这其中的缘由。

久蕙的父母确实都姓邓,但久蕙原来并不叫邓久蕙。她的父母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,在校园里认识后结婚,当时两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,给女儿起名叫”冰松久蕙”,身份证上登记也是这个名字。很长一段时间内,久蕙的新同学见到她的名字都觉得好奇,怎么会是四个字,也没有常见的姓氏在里头,甚至有同学问她是不是日本人。久蕙小时候经常为这个而苦恼,为什么爸妈都姓邓,偏偏要给自己取这么奇怪的名字。她的疑问一直没有得到解答,因为久蕙的父母在她上小学时离婚了。她学会不在母亲面前提父亲的事儿,连名字也不提。而父亲,也因为久蕙逐渐长大慢慢拉开距离,只有节假日的时候简单问候几句。

后来身份证快到期需要重新办理的时候,久蕙自作主张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邓久蕙。至于这个邓,是源于父亲,还是母亲,她不想区分。

门外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,把久蕙从往事中拉了回来。米粒跳起来说:“是爸爸回来了!”双手往茶几上一撑,借力站了起来,一蹦一跳往门口跑。门刚好打开,久蕙的丈夫看见女儿,大步迈进门把手里的西瓜和电脑包随手搁在地上,抱起女儿转了好几圈,两人哈哈大笑个不停。

转累了,米粒的爸爸带她去厨房清洗西瓜。久蕙还坐在原地,盯着书皮,想象着自己拿起笔,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上“冰松久蕙”,最终却没有写一个字。

“妈妈妈妈,快来吃西瓜!”米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久蕙轻笑了下,合起笔帽,起身往厨房走去。
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风也缓和下来,轻轻地在楼宇间游走,仿佛害怕吹灭了万家灯火。

听见疫情

这篇文章写于2020年,两年时间过去,生活依旧笼罩在疫情的阴影下。
未来有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,能把握的、想追寻的越来越少,过好眼下的每一天成了朴实却又不简单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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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去世之后,我就没有再返乡过清明节,每年都是春节、五一和十一小长假期间回家。今年因为疫情,这次回家的时间延到了三月中旬。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,春意点缀在每一个角落,万物雀跃。我心里想“回家,就趁春天!”,步子也更加轻快起来。 我家在中部的一个小城里,回来休息一晚,吃过了家里的饭菜,便快速融入了家里的生活氛围。之前回家都是赶上人潮汹涌的节假日,这次有机会瞥见小城普通下午的光景。 医院  […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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